不再讓你哭

我是一頭曲架，有對逗趣的大耳朵、那頭已經過時的歐巴桑鬈髮，再配上那張裝作嚴肅的咀臉，足以成為眾人的愛寵，自出娘胎都受著萬千溺愛。好景不常，我與冒失的主人在熙來攘往的大街失散，慌張迷亂的我再看不見他的身影，因我不夠高；我已用盡全力，即使叫到聲帶撕裂，他也聽不到我的呼喚，我的悲鳴……

人間有愛，這點我可以證明。在我最徬徨無助的一刻，小天使靜靜的伸出一雙溫暖小手，一對會說話的眼睛，還有一顆真摯的心，跟我說：我倆可以一起踏上人生漫漫長路嗎？

爸媽將活潑好動的基因遺傳給我，叮囑我要好好發揮所長，不要對任何人吝嗇我樂天的個性，在發夢時也念念不忘父母的教誨，一直以來有我的地方與歡樂永遠掛上等號。相信我，我會令你忘記父母仳離之痛，我會與你分享我的所有(除了可口的骨骨外)，快樂向你步近，你不會再感到孤寂，因為你有了我，我願意一生一世守護在你身旁，永不離棄……你，願意嗎？

        一千二百八十六日過去了，你生活得快樂嗎？儘管我經常咬爛你的拖鞋，偷偷把你的花裙藏在我的窩裡，還有層出不窮的新玩意和搗蛋遊戲。即使我是如斯頑劣，也沒損你溫柔善良的氣質。我答應你，我會竭盡所能，做一個稱職的保母，好好照顧你，分擔你的喜與悲，在你快樂時一起咧嘴大笑，淚珠還在眼眶徘徊時，速速替你舔乾，要記住，小天使的臉龐不容有淚痕的！還有在適當時候要給你獎賞，例如，每當你歸心似箭，走到樓梯第二十六級時，我已端坐在門前，準備好來給你一個熱情的法式濕吻作回家開門禮，不用多謝我，這是你應得的。

        對生命充滿好奇，總愛四處發掘新事物的性格，把我倆平靜安逸的生活劃破，是我錯了，我不應偷偷獨自溜出街，是我闖下的禍，我答應你，我不會再受外間花花世界誘惑，我以後會乖乖的留在家裡等你放學回來，好讓你緊緊將我抱入懷，求求你，請你把我接回家，我會乖的，我什麼都答應你！我可用上年聖誕節你送我的骨骨作抵押，還有半根偷偷藏在你床下。它是我留待日後在你忙著溫習考試之時，慢慢享用的，好能打發多餘的時間。只要你不將我留在這個鬼地方，我什麼都能答應，即使街口雜貨舖的小花再來相約四處遊玩，我也不會再離開你半步，我不想再與你分離，你可知二號倉的小鬼總愛在夜闌人靜時發出淒涼的哭啼聲，吵得我不能好好睡一覺；管理員叔叔忘了在牆壁貼上如圖書館內應小聲談話的告示，鄰倉的兩隻拉布拉多每次聊天都好像紅街市賣菜小販般叫嚷，吵得將要震聾我的耳膜，幸好我的耳朵夠長！否則再聽不到你呼喚我的名字；每當有人在鐵籠前凝望我等可憐蟲時，大家都無所不用其技，為求得到他們的同情施捨，希望早日逃出生天，重渡昔日趴在主人腳旁看電視劇的溫馨日子。你答應會盡快儲夠錢將我贖回，我一直等你，每天二十四小時對我來說實在太長了，呆呆望著入口處等你的身影成為我唯一的工作，脖子伸得太長有點累，只好借石壆作依靠，好讓分擔祈盼你來見我一面的沈重思念，眼皮重得快睜不開了，但我也不敢偷懶，怕錯過你踏入門口的一刻……

        每晚我都向月亮姊姊發誓，我會做一頭窩心的小狗，不再挑食，不再要你吃上一星期的三文治作午餐來讓我飽嚐狗罐頭的美味。

        星星請為我作證，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與第三座的狗女吵嘴，好讓你能安安靜靜把功課做好，不會再連累你被鄰居投訴。

        大榕樹請為我倆見證，你答應會在樹葉丟光前把我抱回家，每晚我會溫暖你的被窩，好讓你能容易入睡，發個甜蜜的好夢，這些我能做的，我都會去做。因為我的生命中，只有一個你。

        我在這個鐵籠裡渡過了一千零八十個小時，你能看得見我身上的瘡疤嗎？這是我在這裡住了過千小時的最好證明，黴菌和疥瘡把我折磨得體無完膚，全身紅腫潰爛，開始時會先有膿包然後爛掉，漸漸漫延到其他地方去，不到十五分鐘就要痛痛快快的全身搔癢一遍，後腿能觸及的地方由流血到結痂的過程循環不止，搔不到的地方只好用牙，用舌頭，還可在牆壁上來回的磨擦，所以我住的八號倉四壁被我擦得發亮。小事一樁，管理員叔叔可不用向我道謝了。

        還記得每當夜深人靜，你一邊用溫柔的小手輕撫我的肚皮，一邊細說生活點滴和少女心事，我可發誓，儘管你爸用上十根骨骨作交易，我也沒有向他透露半句，如今我倆被分隔開，使我對你那雙柔軟的小手更感掛念，期待你能再把我擁入懷中，讓我再感受到你的溫暖，你的愛。即使同倉的小白無聊時會走來舔一舔我，也不能代替你對我的關懷愛護。我想家，我想你。

        唐婆婆說，醫生將會為我們這群老弱殘兵注射，隨即會感到身輕如燕，慢慢飄上天，飄去自己渴望已久的家人身邊，飄去一處沒有痛苦，沒有饑餓，只有歡樂和笑聲的地方，可一嚐天上朵朵白雲的甜美。說實的，我想試試白雲是何等味道，可我不能像她如此平靜，如此安詳地等待著這天的來臨，因為你曾答應每年暑假會帶我到黑沙暢泳，你對我說的一言一語，我都記得很清楚，不要欺騙我，否則我會很失望的，我會哭。

        我與一號倉的黑仔相約好，在明月高掛之時，他會把水泥地挖出一個大洞，然後逐一把倉門打開，讓我們可再呼吸自由的空氣，可惜到了管理員上班的時間，他還未把地上的水泥挖走一丁點，而他的腳甲卻一夜間被刨得精光，我們的潛逃計劃就這樣泡湯了。我只好拜託鄰倉的小芝女，如她成功獲領養之際，別只顧歡天喜地的跳來彈去，緊記在新主人面前替這群相處多時的伙伴們講幾句好說話，最好大家能一同擠進她的小轎車中，我不介意與又髒又臭的小京坐著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 或許是天神聽到你的祈禱，被你真誠打動，在我倆感到灰心絕望的時候，希望之光正向我們步近，鐵門打開的一刻我興奮得差點將管理員撲倒在地上，我用盡積壓多時的精力在後花園極速狂奔，我要用靈敏的鼻子嗅一嗅歸家的路，親愛的小天使，你躲在哪裡？離別原來可以是快樂的。雖然跟大家相處的日子尚短，有些朋友更是只聞其聲，不見其影，我還是要向倉內的狗輩們逐一道別，希望日後能在街上重遇，笑談我們屬於自己的新家庭，屬於自己的名字，和一端由飼主緊緊扼住的狗繩，將我們的心牢牢的綁在一起，再沒有分離，再沒有痛悲。

到我百年歸老的時候，你的臉龐請不要掛著淚珠，因在你的愛內我走過了快樂的一生，我會緊記像海報的小Q一樣，大聲向天國守門的天使報上自己的名字，“我叫蕭樂奇。”